村长自知自己的这一举动令他和村民的隔阂更深了。他既止不住女人们一个个发病倒下，在抽搐中扭曲，也止不住我们每天规律的作息，静静地早起下田，在沉默的劳作中度过整天，不闻不问。他终于决定要走了，搭乘着来拉大米的军用卡车走了。年纪较小的我们怀念他的外面世界的故事，却也没有更多别的感受了。大一点的孩子说，他空有热情，我们最不需要的东西。他肯定还会回来的，理想主义者都这样。

所有来我们村子的人都喜欢在村口观望，尤其喜欢在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。村长回来的时候又是如此，空的袖管打了个结短短的，肩上扛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，立在西头，影子跟大牌坊的影子扭在一起。村里的人拿眼角看了看，低头又继续自己的活儿，他们都知道会是这样。小孩子们很高兴，围上去翻看麻袋里的东西。整整一麻袋石头，普通玄武岩基底，中嵌杏仁状深绿色晶体。虽然很好看，但是我们对石头没有兴趣，缠着村长说他出去干什么了。他只是说，你们不会想知道的。这些石头，你们看好了，是用来救你们们病倒的姑姑婶婶们的。

他叫我们每人拿几块回去，把那些晶体从基底里剥离出来。不用完全剔的干干净净，上面留点玄武岩也没有大碍的。不要试图用酸，因为基底和晶体成分是一样的，用锤子就好。但是千万要小心不要用力去砸晶体，千万千万。他在说这些的时候，跟他说现代医学的眼光时完全不一样，他说石头的时候很有条理，没有嗯啊的语焉不详。于是我跟别的小孩说，我们的村长学过石头，大家最好听他的话。我们问，这些晶体是什么啊？

他很神秘的侧着脸，故意让阳光在脸上造成戏剧化的阴影：“这些是闪石英，里面存着的都是闪电。”

他见我们一点也不惊讶，反而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，一下就泄气了。告诉我们，闪石英有极强的压电效应，千万不要拿锤子去砸。绿色呢绿色呢我们追问。铬离子掺杂。他不耐烦的嘱咐我们一定要把晶体剥出来给他。

“真是一帮奇怪的孩子”末了还留下这么一句。

第二天他就收到了一小堆绿莹莹的闪石英晶体，踌躇满志的跑去治病了。与我们活蹦乱跳跟着去看的小孩子不同，大人们继续自己的劳动，只是不时朝这个方向瞟一眼。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，反正这个可怜的女人最坏也不过就是早死一点，反正她什么也感受不到。没准还能治好，无风险零投资。

我们一堆小孩吵吵闹闹的挤进了屋子，被村长赶了出来后就堆到窗户底下去，扒着窗台往里看。那个女人的小儿子哭红了眼跑来赶我们，被我们反拧着胳膊按到地上。我们踮着脚往里看去，那个女人已经进入重力缺失，躺在床上无意识的抽搐。房间里面十分昏暗，我们不得不把瞳孔方的很大才能那个看清村长在捣鼓什么。他竟然搬来了一个沉重的铁砧子。他一只手艰难的把铁砧一路滚过来，和地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他想把它放到一块木板上，低下身去又是用肩膀又是用下巴的好歹让它滚了上去，铁砧上留下圆圆的一块汗渍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捆细铜丝，抽出两根，一根绑在女人手腕的银镯子上，另一头插到地里。另一根绑在铁砧子上，那一头接了一根很粗的绣花针，拿火把针烧了一遍，扎到女人的鼻翼里面去。

我明白了，这样构成了一个回路，只要在铁砧子上放几块闪石英，这么一砸。果然村长跟我想的一样，只不过，村长擅长挥舞锤子的右利手已经掉在了战壕里，凭他别扭的左手怎样才能挥动那柄打铁用的锤子，准确有力的砸到那些石头上呢。去找别人吧这时候村里的女人比你有用，她们起码有两只手，并且常年劳作，肌肉扎实。我心说。

他偏不，开始在房间四角搭建起滑轮组来。我们静静的看着他又掏出一捆承重钢丝，打开一张图纸，咬着铅笔房间里四处忙活。直到把钢丝从铁砧中间两个刚才完全没发现的小孔里穿出来，整个工程才渐渐显出门道。有了这些滑轮和钢丝的引导，村长可以尽力去挥动他的锤子，而不用担心控制不了方向。聪明。我身后一个大孩子说。他们已经到了被征兵的年龄，个头也长得不用像我们一样踮着脚才能看见窗户里面的情形。

村长将从小孔里面穿出的钢丝绕了个环套在锤子上，随即抻紧了钢丝和滑轮组。我突然想到，回路怎么办。钢丝岂不是会把回路给短路了。大孩子说，没事的你闻，他用松香做了绝缘。这是个高手。我不禁想，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，把一个头脑简单的愣头青年变成了做事条理动作冷静的能工巧匠。

村长准备好姿势，钢丝移动发出呜呜声。随着他肩膀大绕环扭动，锤子带着巨大的动量，精确地被引导，落在墨绿色的闪石英晶体上。晶体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强电场浸透，气体分子极度极化，高度有序排列形成气晶，卡死了振动的传播。一时竟失声，使我们听不见锤子砸开晶体的声音。随后，一个蓝白色的电脉冲像蛇一样从锤子底下游出来，绕着铁砧转来转去。它能感受到地底舒坦的低电位诱惑，狂躁的拧着身躯，但是被横在中间的木板挡住了去路，十分恼火。它扭头游向了铜线，一边电离着周围空气发出嗡嗡声，一边寻找电阻最小的路径。爬上铜线尽头，回头不是它的一贯做法，只有勉强接受了女人湿润的鼻腔，从针尖游了进去。没过多久，被女人体电阻消耗的差不多了，瘦小的无害的电脉冲从镯子里钻出，飞快地被地面吸收了。

女人醒了，面色潮红。

平原君

左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右肩，下面空荡荡的衬衣袖管随风飘荡。他并不是平原君。他没有了名字，今后的一切描述都将称他为村长，即使他还年轻，有着老鹰的窝一般冲着天的卷发，和刀削般的下巴。

他面前的，是他将要接手的村落。并不残破，在夕阳下反而显得安静祥和，美丽，与外面世界的惶恐完全不同。水稻田反射着金光，屋顶烟囱冒出来的炊烟随风飘散，远处的巨大牌坊在路上投下极度变形的黑影，孩子们无声的被母亲唤回家吃晚饭。此时这位村长感受到的只有身边的鸟叫，大地的余热，以及拂面的微风。

他继续向前走，手里什么也没拿，因为他一无所有。他站在了一个肤色红润的小孩面前，那个小孩不敢对他笑，因为刚刚掉了门牙。那是我。他摸了摸我的头。他没有胳膊，我没有牙。

事实上我们的村子并不需要这么一位村长来管理。我们一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，有人来征兵就把男孩子们送出去，有人来拉粮就齐心把一袋袋大米扛上远方来的军用卡车。我们有办法剩下足够我们用的一切，田里能长出来的东西太多了。习惯，我们按照它做一切事情。它被刻在每个成人的精神里，再由成人刻在他们的孩子的精神里，一代代传下去，成为了一种广义的生命。

所以村长来了之后除了给小孩子讲讲外面的故事以外，就是站在牌坊底下抽烟。因为以前是右利手，所以弹烟灰很不熟练，常常要拿着烟甩。他就这么看着看着，就看出门道来了。

“你们这里的怪病，跟这个牌坊有关系。大有关系。”

他所说的怪病，害病的多是最早时候丈夫就被徵走了，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女人，我们管她们叫寡妇的那种。这种病在我们村子里面已经流行了许多年，自我记事起就有。那个大牌坊的年头更久，上面有不少涂鸦，涂鸦随着高度的升高，从最底下歪歪扭扭的人口手尺开始，到XX是个大笨蛋，再到XXX我爱你，再高一点的就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，to be or not to be，最上面缀了一个刻得深深的S=kBlogΩ。

村长说，以现代医学的眼光来看，这样密集发病的一个有同样的社会性身份的群体的症候群，必定有一个深刻的社会性病原存在。这个病原就是被涂成文明发展见证柱的大牌坊。

村里人一致表示出嗤之以鼻，说他连征候和症候都分不清。

而他说怪病跟大牌坊有关系，这我们早就知道了。得病的女人都是名声非常好的，从不见和别的男人有什么来往的。久而久之，得了这病，跟为她立个牌坊，已经没什么分别了。不过对她来说，或许不再重要，因为她本人已经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发病的女人第一项丢失的感觉是嗅觉。这很隐蔽，她基本不会发现，顶多是早起如厕时感觉有些异样。然后是视觉，这时她会像一个正常的新盲人，慌乱，以为世界崩塌了，双手乱摸，下盘坚实。过上一两天眼球会乱转，像变色龙一样，好奇的打量着世界。病人会声称这不是她干的，她已经感觉不到眼睛了。再过一阵，她脸上的肌肉全部松弛，受重力影响下垂着，只要不是躺倒，嘴就会一直大张，不得不用手托着。这时称之为“面”比叫它“脸”更生动形象。不过不用担心太久，在接下来的就是重力感携手听力一起远走高飞，这时候她已经像一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老鼠一样，晕眩中不乏恐惧，任何动作已经不能被她自己感知到，只能永远躺在床上。接收不到来自外界的任何刺激，只有自己的精神活动陪伴，不知今夕何夕。村里人只能任她躺在竹床上，口气越来越毒臭，最后在呼吸衰竭中死去。

死的时候，她们两眼外翻，焦点在眼睛后面，下颚耷拉到锁骨上，舌头流了出来，四肢也由于无意识的抽动慢慢摆成诡异的符号，出现了一些难以置信的锐角。她们都成了行为艺术家，瑜伽大师。我知道，她们死的并不痛苦。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外显与内在巨大的不一致。我会盯着她们曼妙的尸体，那些艺术品。

一嗅二视三动眼，四滑五叉六外展，七面八庭九舌咽，十迷加副舌下全。

现在我知道，这首医学院唱的歌谣并不全。

而请巫医的主意却是由村长提出来的。他不能看着我们任凭着女人们死去。有人告诉他，我们并不是没有试着去救助过她们。说这些话的人拉着村长的独臂，用肯定的眼光直逼着。没用的。

然巫医还是来了。应该管他叫道士。据村长很肯定的对我们说，他在山里当隐士，已经有九十多岁了，却还是三四十岁模样，确实有些本领。曾经在深山里养过好大一群鹤，被山猫叼去好多，最后改养了猴子。那帮猴子被训出了灵性，还会支锅烧水煮饭，砍树架桥。后来成立了工会，利用投票将道士赶出深山，道士不得已才到处流浪，被村长一把抓来。

他来的很有戏剧感，打村西头骑了头颤悠悠的驴子，背映着红彤彤的夕阳，一柄拂尘舞得虎虎生风，驴屁股上还挂了个转向灯。我们几个小孩子私下讨论，一个流浪的道士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给自己的驴子安转向灯的。村长不是被骗了就是跟道士合伙骗我们呢。

道士吁住了驴子，驴子停下的时候转向灯中间红色的刹车灯亮了。我看到并不像是道士的吁触发了某个隐藏起来的声控开关，而是随着驴子的减速同步亮起来的。高级货，驴体生物学输入设备。这更加证明了我们的判断。他是一个伪流浪者，训练出了组工会的猴子，给自己的驴子装转向灯，这样一个角色足以引起任何十岁孩子的兴趣，以及侦探欲。

但是他接下来的行为却很是狗血：大吃大喝一顿后，到得病的女人房间里面拜神坛，作势要跳大神。我十分失望，本以为逮着了一个神秘的男人，正在幻想他的身份身世，一边还在计划怎么翻查他的过去，没想到居然只是个普通的混混。村人们从他进村伊始就开始隐忍的怒气终于爆发了，在他边蹦跳边翻白眼，试图从眼窝中读取动作要领的时候将他拖了出来，拿农具狠狠地打了个半死，然后扔到村长家门口，意思不言而喻。而他那头驴子则慌忙闪着左转一溜烟奔不见了。

“小兽啊，别找姑娘了，交个姑娘费时费力不讨好，人哪天一闹脾气闹别扭闹肚子了甩手就走比放屁还快。”夸彰嘴里含着根鸡翅膀声音含混意思一点也不含混地说。

“我操辣死我了，”小兽坐在对面，吸溜一下鼻涕，满头大汗，“姑娘……哼……”

夸彰依旧不屈不挠的要发表自己的见解，根本没看出来小兽不想接这个话茬。“见天的得哄着，得伺候着，到撂也不能收着什么好处，还弄得像这样出来喝酒，你说人在的时候吧跟人下馆子乐意，现在人不在了你他妈就拉我出来喝，这都你家的钱给你上学的就为这一姑娘。

“你说你一月跟她身上得花多少钱？依我看还不如买辆车，分期的一月总的比这少吧。也不会跟你矫情跟你撒泼，不希罕了转手再卖掉也不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，哎我操你现在就是这样哎！”

小兽的脸被辣椒烘烤的近乎赤红，汗珠汇集到尖下巴上一滴滴摔到裤子上，清鼻涕成分跟汗水差不多而分辨不出来，眼睛睁得大大的水灵灵的一片哀怨。额头上的汗很容易就进到了眼睛里，刺沙沙的很不舒服。汗的盐度果然还是比眼泪要大啊小兽想。条件反射的就要拿手去揉。

眼望着小兽沾满辣椒的左手都抬起一半了，被酒精浸润得舌头都大了的夸彰才反应过来小兽想干什么，然后大脑功率提升了三成，哼哧哼哧的将夸张迟钝的身躯从椅子上拔起来，将惯用手右手伸展出去，以一种打苍蝇的方式试图去劝阻小兽的左手。剩下的一点点功率用来在语言上发出警告，但似乎不大奏效，因为当时情况很紧迫，又加上语言中枢分了好几块，什么运动性中枢听性中枢视运动性中枢视性中枢，以大脑的现在的有效分辨率根本不知道该用哪一块，于是造成了夸彰嘴里只能冒出两个单音节：“啊！操！”同时右手挥了下去。小兽的左手白白嫩嫩跟苍蝇一点也不像，但是机动性比苍蝇好得多，轻松闪避了夸彰慢悠悠的右手，义无反顾地直取左眼。

后来的场景就是家庭伦理剧，小兽在哭喊，夸彰拿着纸巾要为他揩去泪水，小兽不干，撕扭着，绝望的想自己寻找解决的办法，强忍着内心的痛苦，浑身肌肉绷紧，吸着鼻涕，脸色通红。夸张在一旁只能干看着，脸上挂着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，两鬓也流着油汗。大哭大闹之后，趋于平静。

“好了？”

“你他妈怎么没事？”

“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拿手揉眼睛。活该。”

“不行了，去厕所洗洗，难受得要死。”

“厕所啊？出门南拐！”烧烤店老板探着头说。

二、各院系转系/转专业工作具体方案